西市筹备处。
秋风卷着几片枯黄的落叶,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打着旋儿。
郑元和站在大堂中央,手里还握着那把代表无上权力的尚方宝剑。
但现在,这把剑看起来就像个笑话。
因为整个户部账房大院,除了几张缺了腿的破桌子,连个人影都没有。
“他们这是跑路还是搬家?”
跟在后面的属下咽了口唾沫,看着光秃秃的墙壁,“连墙角的蜘蛛网都被他们顺手刮干净了。”
门阀办事,效率确实高。
借着秋季“户部轮替”的名义,沈阶联合五姓门阀,顺带收了萧景桓一大笔暗箱操作的黑金,连夜把九成以上的核心账房全给发配去了外地。
大唐的官方核算中枢,在一夜之间变成了一座鬼城。
千万级的对冲杠杆,需要海量的算力支撑。没有账房,那些账册就是一堆废纸。
正当院子里冷得能结冰的时候。
门外走进来一个穿着体面、满脸堆笑的官员。
这是沈阶的心腹。
他身后跟着两个衙役,手里捧着几本散发着霉味的破旧账册。
“郑大人!”心腹笑得像朵绽放的菊花,“沈尚书让下官给您送几本账来。”
他把那几本连封面都烂掉的残账放在缺腿的桌子上。
“尚书大人说了,郑大人年轻有为,天纵奇才。一个人能顶一万个账房。”
心腹拱了拱手,语气里全是阴阳怪气的捧杀。
“这千万级的对冲大盘,自然得靠大人您亲自独挑大梁。下官就不打扰您在这儿挥洒才华了,告辞。”
说完,他转身就走,生怕走慢了被抓去打算盘。
郑元和看着桌上的破账本。
沈阶这是想看他在千万资金的重压下,因为算力缺失被活活逼疯、过劳致死。
“郑哥!”
大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咋咋呼呼的喊叫。
贺兰游顶着个被挠得像鸡窝一样的发型,抱着一个沉甸甸的木木匣子,像头脱缰的野驴一样冲了进来。
他一脚踢开那几本破账本,把木匣子“砰”地拍在桌上。
“这群孙子罢工是不是?没关系,我来送子弹!”
贺兰游打开匣子,里面是厚厚一叠地契。
“平康坊那边现在全在笑话我。”贺兰游抹了把汗,“说我脑子进水了,居然信什么常平仓杠杆。他们还在我常去的青楼门口挂了个牌子,写着‘贺兰氏败家子与狗不得入内’。”
他喘着粗气,但眼睛里却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。
“我不信他们,我信你那套仙家图表!”
“我把贺兰氏在长安周边的十三个核心庄园全给贱卖了!”贺兰游拍着胸脯,“这些地契,就是常平仓的底层信用基石。咱们梭哈!”
郑元和看着这个中二病晚期的纨绔世子。
这小子盲目跟投的狂热,反而在这个崩盘的时刻,奇迹般地补齐了常平仓杠杆最需要的第一笔民间信用。
“谢了。”郑元和把地契收好。
有了信用,但算力问题还没解决。
深夜。
郑府的书房里只点着一根昏暗的蜡烛。
窗外的树枝突然晃动了一下。
一道黑影敏捷地翻过窗台,像只无声的猫一样落在屋里。
裴伽罗。
她今天没带那串常年挂在手腕上的佛珠,穿着一身紧身的夜行衣。
“我爹他们撤走了账房,你现在是个光杆司令。”
裴伽罗毫不客气地拉开椅子坐下,顺手给自己倒了杯冷茶。
“不过,他们也不是什么都没做。”
她从怀里摸出一份带着体温的名单,推到郑元和面前。
“看看吧。五姓门阀明面上罢工,背地里正偷偷挪用族产。”裴伽罗冷笑了一声,“他们觉得你肯定会输,打算用这些私产跟风做空,想在你被萧景桓碾碎的时候,顺手再从大唐的尸体上捞一笔。”
郑元和低头扫了一眼名单。
这薄薄的一张纸,写满了门阀贪婪的吃相。
“他们在自掘坟墓。”郑元和把名单收进袖口。
这份挪用私产的把柄,就像一颗埋在门阀屁股底下的暗雷。
另一边,西市边缘。
废弃的货场外,夜风里透着一股古怪的味道。
曲阿萤穿着一身打补丁的粗布裙,头上包着块蓝布,伪装成一个卖剩茶的粗使丫头,蹲在货场对面的墙根下。
对面是听雪暗庄的秘密库房。
她咬了一口手里的干馒头,假装发呆,眼睛却死死盯着那些从后门进出的马车。
车上拉着一捆捆用防潮油布盖得严严实实的货物。
偶尔一阵风吹过,掀起油布的一角,露出里面劣质绢帛的粗糙纹理。
曲阿萤吸了吸鼻子。
她这种常年在黑死街摸爬滚打的情报贩子,鼻子比猎犬还灵。
“咳……”她压低声音咳嗽了一声。
那股味道不对劲。
根本不是正常绢帛发霉的酸味,而是一种极其刺鼻、闻一下就觉得嗓子眼发甜的异香。
像是什么西域来的慢性毒药。
“听雪暗庄没走。”曲阿萤把剩下的馒头揣进怀里,眼神变得凝重,“他们不仅没走,还在往市场里运毒钞。”
她贴着墙根,迅速消失在夜色里,准备把这个致命的预警送回郑府。
第二天清晨。
西市筹备处依然门可罗雀。
郑元和坐在大堂里,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常平仓账册。
他能感觉到,主观视网膜上那根代表国库枯竭进度的红色进度条,正在疯狂地闪烁、逼近。
刺痛感不断冲击着他的神经。
没有官僚系统的支持,按规矩走正常流程,死路一条。
“既然礼法和规矩想要弄死我。”
郑元和站起身,把那把代表着正常官僚体制的尚方宝剑随手扔进了角落的灰尘里。
“那我就不用规矩了。”
他转过头,看向手下。
“备马。”
“去哪,大人?”属下看着一屋子的死账,满脸茫然,“去尚书省求人吗?”
“不。”
郑元和的目光越过破旧的院墙,看向了长安城最阴暗、最血腥的一个角落。
“去长安天牢。”
他的声音冷得像一块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铁。
“那些养尊处优的账房先生不想干了,那就让那些随时准备掉脑袋的亡命徒来替他们算这笔账。”
